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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郁清香的传统春联

文/弓才赋

小时候对过年充满了浓厚的兴趣,进入腊月就倒计时数着日子昐了。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,就开始忙碌了,我和哥哥的任务是号纸写春联。

腊月二十四,涮下对子写下字,我对过年最深的印象就是从写春联开始,那时我也就是十几岁。我们家老宅两处院,房子多门多对联也多,过年写对联是哥哥的事。我哥比我长八岁,我出生时他已经上学了,幼儿时的我就是哥哥看护的,虽是叔伯兄弟,胜似一母同胞。

一九六二年初中毕业后,哥哥就辍学了。那时在农村初中生已经了不起了,至少是那个年代的小知识分子。他是我们这辈人中的长男,幼年父母早逝,性格柔中有刚,读书刻苦认真,字也写的方正漂亮,所以写对联的事就责无旁贷地落在他肩上了。

那时我年龄不大,但似乎很成熟,虽然不会写毛笔字,但很乐意给哥哥打下手。暖暖的热炕上摆放一张长方型的小书槕,他裁纸,我研墨。他书写时,我在对面负责把纸拉平扯展。为防止浓墨流失污染联面,写完后稍稍吹一下,然后平平展展地托到箱子上去凉,俩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不亦乐乎!

我家有一本老辈子流传下来、用麻纸誊写装订的对联集锦,不知是祖上那辈老人的杰作,隽秀的蝇头小楷,泛着深黄的麻纸,分门别类地收录了各种喜庆祥和、励志教化应景抒情、充滿诗情画意的文雅对联。哥哥脑海里的对联储量也特别多,所以写起来得心应手。我们家的对联每年花样翻新,情趣别致,常常引的过往行人驻足观赏,并留下令人开心的赞美之词。

时至今日,五十多年过去了,我还能记忆犹新,诸如: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。门前车马非为贵,家有儿孙不是贫。祥为福满门吉庆,和为贵万事亨通。家有黄金钓斗量,不如养子送学堂。父慈子孝顺气丸,兄忍弟让家和散。等等这样一些脍炙人口流传了多少辈子的传统对联。

应景抒情联:寒随今宵去,春伴五更来。咋夜斗回北,今朝岁起东。 一夜春风连双岁,五更爆竹分二年。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。一冬无雪天藏玉,三春有雨地生金。虎行雪地梅花五,鹤立霜田竹叶三。鼓角梅花添一枝,五更欢笑迎新年。立春过后雨水来,农田活儿早安排。

中堂楹联: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。积善门中生贵子,读书堂内出贤人。松竹梅岁寒三友,桃李杏春风一家。

商铺联:贸易常存君子道,秤平斗滿钱货清。货真价实财源兴,童叟无欺生意隆。诚信愿学端木赐,仁义追随陶朱公。

神庙联:

玉皇:天地三界主,十方万灵神。佛堂:禅门深似海,佛法大如天。一尘不染清净地,万善同归般若门。翠竹黄花皆佛性,白云流水是禅心。财神:通天下财源,掌人间福泽。关圣:心同日月义同天,志在春秋功在汉。龙王:云归大海龙千丈,雪滿中空鹤一群。观音:西方绿竹千年茂,南海莲花九品香。真武:赤足云为履,披发天作冠。十王:逆天害理皆由己,古往今来放过谁。灶君: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。孔圣:道德通古今,文章开天地。三千徒弟子,七十二贤人。礼乐传天下,诗书绵泽长。千古文章祖,万代帝王师。张仙:弹打云中犬,张仙送子来。土地:土恩深似海,地德重如山。五道:五方祚庆接瑞宝,道主英明献宏恩。山神:保四面山青水秀,享万世人寿年丰。祠堂神龛:年年敬先人福田祖宗种,天天孝父母心地子孙收。老人门联:天上星辰云作伴,人间松柏寿鹤年。

还有一些属性专一指向明确的对联:鸡窝:公鸡司晨叫,母鸡下蛋多。羊圈:大羊天天长,小羊年年生。猪圈:四季春作首,六畜猪为先。水瓮:细水潺潺,川流不息。箱櫃:衣服成箱,金银满櫃。瓦罐圪筒:旧粮吃不尽,新粮年年有,五谷丰登,米面如山。墙贴:阖家欢乐,抬头见喜。老人红世,五世其昌。院贴:春暖花开,满院生辉。方贴:勤俭持家,万家更新,国泰民安,天下太平。柱贴:柱顶千斤,泰然不动。树贴:枝繁叶茂,树大根深。其叶臻臻,果实累累。花纸横批:春满乾坤,五福临门,一元复始,大地回春,万紫千红,喜鹊登枝,文运开泰,忠孝传家。

厕所联:来时百步紧,出后一身轻。到此寻方便,入内得轻松。凝神静气觅诗文,轻松方便雨洒萍。脚踏黄河两岸,跨下雷雨交加。静时蓄势待发,动则翻江倒海。横批:方便快乐,愉悦身心,忙里偷闲,五谷轮回。

我们家有五间清末民初建筑的老式临街门面房,地处镇东大街中心,是进入老镇庙会赶集的必由之路,人来车往热闹非凡。解放前是商铺,解放后不做买卖就住人了,我就是在这老屋里出生的。铺面房座西朝东,高出街面半人多,出檐很深,光面青石条基座,古式青砖起墙,门窗雕刻彩绘。虽经百年风雨沦桑,曾经晋商风韵犹存。齐整的青石光面台阶上有两根不是很粗,但很精致的桐油漆面明柱。过年的压轴对联就呈现在这里。哥哥对此联的书写,刻意认真精雕细琢,而且每年不断花样翻新。家传忠厚积瑞气,常读诗书散墨香。德心好似山藏玉,书味清香水养鱼。春风大雅能容物,秋水文章不染尘。世界好事忠和孝,天下良图读与耕。尧典舜谟周礼乐,唐诗晋字汉文章。一门父子耕耘客,千秋仁义养正气。此外还有他自已收集的一些新颖的同偏旁对联:远进达道逍遥过,近退连还运遇通。荷花茎藕蓬莲苔,芙蓉芍药蕊芬芳。梓柏枝横杨柳树,汾河浪激泊沙滩。水冷酒一点两点三点,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。在具两千多年历史文化的古镇上,这样诗情画意的对联,无疑是一道靓丽风景。

大年初一来我们家拜年的人络绎不绝,其实很多人都是冲着欣赏对联来的。家里坐不下就在街里院里站着看,三三两两走了一拨又来一拨,甚至厕所门前也站满了人。我和我哥就分别陪同解读。家里的长辈们虽然烧水递烟很累,但脸上绽滿了红光,心里美滋滋的!这样直至过了正月十五陆陆续续还有人慕名而来。看到我们的劳动成果引起如此的轰动效应,我和哥哥心里很高兴,特别是哥哥腼腆的脸上洋溢着微微的笑容,着实让我们风光了一把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村里的文化人不多。之后每年春节,到我家求写对联号纸的人逐年倍增,我和哥哥一过腊月二十三就忙开了,有时写到深夜,但没有半点怨言,反而特别开心。

其间因为号纸曾发生过一件趣事:号纸是人们祭祀祖先树的牌位,一般是除夕供起来,初二上午送到通行便利的野外烧奠,农村人特别讲究。家家都有一张已逝先人的故命单。我们家上承八辈,号的纸特别多。有位无儿无女上了年岁的邻居大爷见别人家都号纸,他也心血来潮,上门来找我代劳,我向他讨要故命单时,他却说:“孩儿:我们家除了纸,甚也没有,就照你家的号吧”,令人涕笑皆非唏嘘不已!

现在回忆起来,觉的那时人们确实很穷困,没有能力追求吃穿的物质奢望,但贴对联祭祖先拜神灵,却是必不可少的神圣事。他们把生话中的不如意和来年的希望,滿滿地寄托在春联、祖先和神灵上。我们哥俩虽然不懂他们的心里活动,但家传的厚道总觉的帮助别人是好事,所以来者不拒有求必应。

现在的对联都是千篇一律批量生产的印刷品,迊春接福,喜气团圆,恭喜发财,万事如意之类的喜庆话语。既不对仗又不押韵,好象符咒,更像是标语和口号。而且无法分类到处都能张贴,文不切题联不对门。相形之下,窃以为还是过去那些流传了多少年的传统对联更有特色。形像逼真,指向明确;分门别类,切题对号;传统教育,风趣幽默;寓教于联,雅俗共赏;滿滿的年味,淡淡的清香。文化气息浓厚,更耐人寻味。

如前所述:厕所本来是最肮脏不堪的地方,如果配以形像雅致的对联,感觉形似书房可以吟诗作赋,状如战场荡气回肠,凝神静气,休闲自如;引人入胜,注目观赏;这不能不说是文化的魅力。

商人逐利本无可厚非,但一意追求:生意兴隆财源滚滚,放弃诚信仁义公平公正,似乎显的利欲薰心俗不可耐。铜臭浸染招人鄙视。如果配以传统的商铺联,让人觉的货真价实,不欺不诈;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充分彰显儒商风范,满满的信任感令人刮目相看。进门来两心相悦,回头客人如潮涌。

我们家世代耕田种地为生,祖上也没有可圈可点的读书人。但在那个生活宭困的年代,过年的对联竟是那么诗情画意,书香味浓浓生机勃勃。承载了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,寄托了祖辈先人的殷切希望,忠孝仁爱,厚德载物。修仁义,积功德,行孝道,劝农桑,励读书。充盈着满满的正能量,彰显家风,教化子孙,无形中影响了后辈儿孙,福虽未至祸已远离,可谓功德无量!

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特指属性联贴,虽然俗气搞笑,但也传承了多少年,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追求,在文雅中如异军突起,好象鲜花丛中的绿叶小草,烘托喧染了节日气芬,滿足了老年人的心里需求。现在回想起来,浓浓的年味,尽在其中,让人怀念,韵味无穷!

在那贫穷的年代,物质匮乏,没有新衣美味,但丰富的精神食粮足以佐餐,心情愉悦,倍感欣慰,如沐春风,精神振奋!

2019。2。3

作者:弓才赋 图片:网络 编辑:胡杨 源自:汾河古镇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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